13
2016
06

舊書檯

 

吾有一檯,以陳坊柏木製成,兩櫃一檯三段拼成,檯有三屜,面刷烏土漆,然成几之日難考,概歲月久遠矣。余母嘗言:“成於汝未生之時“。然實非如此,余憶其成品之日約於共和卅四年至卅六年間,距今卅三年有餘,較吾年弱。案几刷漆之日,吾姊正值高考或入大學之後,吾姊僅遠觀即生漆瘡。余父諳習中醫,帶三姊妹去縣郊山頂採草藥,煎水熏面方治癒。採藥時,吾隨父奔走於山脊,實為趣事一樁。吾角髻時,常覺父無所不能,採藥熬藥,種菜培菌,採果釀酒,書寫繪畫,駁線接電,乃至以水銀製鏡,凡此種種,指不勝屈。

 

幼時,吾懼父端坐書檯,因其若伏案讀寫,必良久不動,形若練功,望其背影,壓力陡升,令吾難以偷閒玩耍。然俱往矣,背影弗可見也。案几側有一衣櫃,掛鏡處曾空,父手書:“寧可直中取,不向曲中求”,頗有子昂登幽州臺歌之懷才不遇狀,此字後為父手作水銀掛鏡蓋之。書檯右為正門,某年春節,吾父竟以太白詩句為春聯:“大鵬一日同風起,扶搖直上九萬里”,引鄰里圍觀。未知當下,吾等可視之為大鵬乎? 

 

於書檯中屜,吾幼時偶見一筆記簿,內書父於共和卅六年遊歷滬上見吾家姐感言,其自慨文筆不堪,不能盡父女思念之情於文字。簿中另有詩若干,觀泰山畫境有感一詩寫於共和廿七年,詩云:”峰巒高聳入雲霄,白雲繞腰化為橋。百丈飛瀑白煙滾,蜿蜒渠流映彩虹。陶令不知何處去,桃花源裡可耕田。”   父喜遊歷名山大川,然並未如願,此泰山一詩,乃因床框一長幅泰山漆畫而起。思吾父遠行之前,仍掛念太岳,心甚悲悽,故有詩云:“太岳難尋樵父徑,峽州但見雪蘭萍,煢煢夢境孑孑醒,慟慟羅衾切切停”。

 

俟入大學,遠離屋企書檯,旦有困惑,吾視乃父爲燈塔,必修書告知。父亦洋洋灑灑,伏案疾書,或以家國道理,或以勤儉之道訓誡。

 

丙申三月,家母返故地,運此舊書檯回吾新居,廿年未見,歲月留痕,漆色斑駁木色見。吾母云:“汝盍重漆復新乎?” 吾答:“歲月留痕,若此甚好。” 太白云:“夫天地者,萬物之逆旅。光陰者,百代之過客。” 而此老書檯,實乃光陰之逆旅也。是夜,吾端坐此舊書檯記之述之,亦爲之留痕也。

 

舊書檯初到新舍,吾喚小女觀檯底黑圈曰:“廿數年前菸痕也,乃吾大一暑假偷吸菸被吾父撞見,慌熄於檯底之識也。” 

 

父女俱笑。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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